哪里才是“桃花源”

酉阳、桃源,谁才是陶渊明笔下“桃花源”的“真迹”?

作者:本刊记者 韦星 发自重庆酉阳、湖南桃源 来源:南风窗 日期:2017-04-18 收藏

  

 

  3月22日,位于重庆市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的桃花源景区,再度对外开放。去年12月1日起,这个景区就闭园升级改造,目的是用100天时间提升景区品质,还原陶渊明笔下《桃花源记》所描绘的绝美意境,让游客从中体验到2000多年前的秦文化。
  酉阳桃花源景区提供的数据显示,清明小长假期间,该景区的游客甚至突破10万人次,为此,景区一度停止售票限制人流。
  此时,370公里外的湖南省常德市桃源县,依旧紧张忙碌着做最后冲刺。在酉阳桃花源景区闭园改造前,桃源县的桃花源就“闭关修炼”了,自2016年1月1日起闭关,修炼一年半,今年7月将开门迎客。这回,桃源县通过重现“世外桃源”的场景,打造“全球华人灵魂的故乡”,让游客“震撼”!
  酉阳、桃源,谁才是陶渊明笔下“桃花源”的“真迹”?过去十多年,特别是近5年,两地网民在网上“打”得火热。不知情的网友也卷入其中、愤愤不平,但消费主义盛行的今天,“吵架”不过是一门“生意”罢了,所以谁越“搏出位”,越能刺激眼球,也就越能引来关注和游客。但喧嚣后,我们仍要发问,哪里才是“桃花源”?

  谁的桃花源?
  曾经,人们习惯认可桃源县,至少在文化认同感上,很多人认为桃源县和陶渊明笔下的“桃花源”有关。桃源县的县名至少给很多人这个第一印象。过去很多年,桃源县也一直对外宣称:桃花源的“真迹”在桃源县。常德的机场叫桃花源机场,常德自称是座“桃花源里的城市”。
  历史和教科书中的描述也强化了桃源县和《桃花源记》的联系。如1989年版《辞海》在第1466面载:“桃花源”亦称“桃源”,参见“世外桃源”。再如八年级教材中,《桃花源记》中“晋太元中,武陵人捕鱼为业”对“武陵”的注释是,“古代郡名,在今湖南常德一带。”这些解释,常德网友和当地历史研究者如获至宝,并在论坛上贴出来反击酉阳网友。
  有了《辞海》、教科书等“佐证”,面对酉阳桃花源景区营销人员的“挑衅”,桃源县官方也有底气,只是感觉他们“很无聊”,所以很少公开回应。不过,在2016年年底的一场骂战中,常德市旅游局副局长施才明回应了:“桃花源位于常德境内,毋庸置疑,常德有这个自信。”
  酉阳方面不依不饶。今年3月底,我来到酉阳桃花源旅游营销有限公司和公司营销副总监剡晓莉交流,一涉及到谁才是“正宗”的问题时,她立马严肃起来,明确表达两个观点:第一,酉阳是正宗的。第二,我们能提供给游客陶渊明笔下的那种意境和感觉。
  交流中,剡晓莉搬出历史书籍为酉阳“背书”:清代《酉阳直隶州总志》有云:“核其形,与渊明所记桃花源者,毫厘不爽。”;清代《四川省通志》提到:“酉阳汉属武陵郡之迁陵地,渔郎所向之津,安之不在于此?”
  但常德土著历史研究专家朱长顺认为,从上述总志和通志描述看,显然是编志者的自我感觉,而非历史上的认同,甚至是“拿还没有弄清的历史来证明历史”。朱长顺还就《桃花源记》中的内容逐字逐句考究,并形成《常德桃花源与酉阳桃花源之比较》的文章,发在2016年3月12日《常德日报》上。这篇文章从洞口特点、景区面积、古代建筑、历史影响等角度分析、比较,得出的结论是:常德桃花源才是名至实归的桃花源。
  以洞口特点为例,酉阳桃花源自然天成的山洞很有意思,远远看去,像个老人的戴帽子,也像个大桃子。通过山洞即可进入酉阳桃花源景区,洞口约20米宽、30米高,洞长100多米,里面滴水不断,有河流以及微型的水田“模型”,有点情调和韵味。但洞口太大,这被常德人抓住“把柄”。
  因为《桃花源记》中,陶渊明描述的洞口特点是: “初极窄,才通人”,但酉阳这个桃花源洞口“可容两辆大卡车双向对开,显然不是陶渊明讲的那个”。常德人在这个洞口上“做文章”,酉阳也“不服”,“你去常德看看,她们那个洞是人为挖了个沟,故意制造初极窄,才通人的假象”,剡晓莉说。
  石政波在担任酉阳县旅游局局长时也表示,尽管酉阳桃花源出名稍晚,但专家认为,酉阳桃花源最接近陶渊明《桃花源记》所描述的景色。他说,“曾有国家级历史学家考察常德和酉阳桃花源后发现,酉阳有6个方面与陶氏描写的桃花源相符,而常德的只有2个方面相似。”
  官场暗中较劲,互联网上,网民、营销公司的表现就更活跃了。两地最激烈的争吵,出现在2016年12月8日。这天,微博认证“酉阳县桃花源旅游投资集团营销中心区域经理”的冉某在微博上声称,“一个总是误导人的名称害了无数不知情的人士,以为《桃花源记》中所描述的地方在常德,实际上陶渊明笔下《桃花源记》原型地在重庆酉阳。要说也应该是重庆市酉阳县改为重庆市桃源县吧!常德,你欺骗了广大人民1000多年呀!”
  冉某的话引发常德人民愤慨,网民骂冉某“为炒作,脸都不要了!”人气颇高的常德籍明星王栎鑫也加入骂战,为“捍卫家乡声誉”强有力反击。
  往前追溯就发现,桃源和酉阳两地在公开争夺陶渊明的问题上,自2001年就开始,最近5年愈演愈烈。如2013年年初,湖南作家、《桃源周报》副主编阳桂生为30万年薪参加酉阳桃花园园主应聘时,夸了酉阳的桃花源好,结果也掀起互联网骂战。再如2014年年初,腾格尔带着在酉阳拍摄的新作《桃花源》参加湖南卫视《天天向上》节目时,汪涵在节目中“呛”他说,陶渊明笔下的“桃花源”就在我们湖南常德,这引发网友骂战。剡晓莉说,汪涵作为著名主持人,不应该这样武断。

  争吵背后的生意
  每次骂战后,人们发现,酉阳的桃花源总能引发关注和媒体报道,且酉阳表现优雅,如2016年12月的骂战,酉阳表示:不去争论,我们做好服务,努力做游客心中的“桃花源”。但这次,主动“挑衅”说常德桃花源误导人们1000多年的,恰恰是酉阳挑起。
  常德桃花源在应对舆论上,通常灰头土脸,他们要么就批评酉阳“炒作”、“无聊”,要么是花很长时间考证、论证,而且在舆论热点远去时,才在《常德日报》上发文得出“我们是正宗的”答案,但此时传播力和影响力已很弱。
  在谁才是“正宗”的问题上,酉阳县委县政府很少说自身是陶渊明笔下桃花源的“真迹”,但会强调要按照陶渊明笔下的意境来打造。关注“正宗的”问题,主要是酉阳桃花源营销中心来引爆。
  在景区宣传上,酉阳早先是由地方县委宣传部主导和带领,但2012年获评国家5A级景区后,酉阳有自己营销团队进行市场推广和营销,全部是公司化运作,正因如此,酉阳营销人员在宣传和表达上,更大胆,尺度更大,哪怕出格和不断刺激的行为,都被默许。
  目前,酉阳桃花源营销团队有27人,在长年的广告投放中,他们和不少媒体结成紧密合作关系。和他们聊天时,我发现她们有较强“新闻敏感”,懂得如何寻找话题引发关注,包括通过地域来打骂战。
  反观常德桃花源,其还是按体制内的运作模式来运作,还是中规中矩地宣传,在宣传投入上,也不大。
  对两地进行比较后,我感受是:酉阳桃花源团队用玩的心态做旅游,而常德桃花源用考古学家的心态在考证,而不是旅游。此外,浏览两个景区的官网,我们发现:酉阳桃花源的网站制作精良,全是吃喝玩乐,晒美景美人。常德桃花源官网主要是领导开会,以及发起这个或那个项目总攻。
  不过,挑起地域矛盾的炒作行为,也令人生厌和反感。“和合作媒体进行新闻炒作,需要新闻由头”,酉阳桃花源旅游营销团队品牌部一名工作人员向我坦承,“一开始,常德桃花源比酉阳有名气,我们借助它的名气来炒作和带动酉阳,以引关注。现在,酉阳知名度比常德大了,我们也不想和它们玩了。”
  早前,酉阳很多广告“轰炸”到常德去,如在《常德晚报》上打出“重庆酉阳桃花源向常德人民问好”,还有那舍我其谁的广告语—“世界上只有两个桃花源,一个在您心里,一个在重庆酉阳!” 这被认为有“排他性”的广告,让常德人不爽。但酉阳县桃花源旅游投资(集团)有限公司董事、副总经理任明新有自己的解释,他告诉我,“我们说一个在重庆酉阳,不代表着我们排除了常德,有可能心中的那个桃花源就在常德呀?”
  不过,酉阳桃花源营销人员强调,炒作前没有和常德沟通。常德方面通常被动应付。炒作进行时,不知情的网民就“吭哧吭哧”地为各自家乡背书。
  常德市旅游局副局长施才明承认,“过去投入不足,让酉阳抢了先”。毕竟,常德桃花源1990年就修复桃花源景区并对外开放,2001年,它已是国家4A级景区,在2004年还被评为国家级风景名胜区。
  但2001年,酉阳县桃花源景区还只是1A,2008年以后,酉阳旅游发展进入快车道,2009年酉阳桃花源被评为国家4A级景区,2012年被评为5A。但至今,常德桃花源还在为创建国家级5A景区而奋战。
  问题是,酉阳为什么可以?

  成败之外
  地处渝湘鄂黔交界的酉阳,是重庆面积最大的县,有5000多平方公里,86万人,其中土家、苗族占到总人口八成以上。由于交通不便,平地较少,这里曾尝试过农业化、工业化发展路径,终因基础太差,交通不便等因素,难有作为。
  2008年12月,酉阳对发展思路进行重大调整:由过去的工业立县转向旅游兴县。为此,酉阳建造以桃花源景区为中心,同时在西部打造乌江画廊、阿蓬江景区,在东部打造龙潭古镇、酉水河景区。
  为创建国家5A级桃花源景区,2011年,酉阳县还把钟的镇更名为桃花源镇,这是为提升和扩大桃花源景区的知名度和美誉度进行调整。目前,酉阳已有9个国家A级景区,其中5A级1个,4A级2个,3A级2个,2A级4个。2016年,酉阳接待旅游人数和旅游综合收入,同比分别增长25.1%和46.63%。旅游已成为酉阳的支柱产业。
  以酉阳桃花源景区为例,2012年,接待旅游人数和旅游总收入分别是171万人次和5.2亿元。2016年,旅游人数和旅游总收入分别是335万人次和11.9亿元。
  2008年以前,桃源县的旅游发展得比酉阳好,但此后7年里,一直被酉阳超越。以2016年为例,桃源县接待的旅游人数只有酉阳县的43%,旅游总收入也只有酉阳的68%。
  但因此否定桃源县过去多年的作为,也不公平。从“家底”来看,2016年桃源县的GDP是307亿元,而酉阳还不足130亿元。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方面,桃源县16.5亿元,酉阳13.6亿元。所以,区域经济发展中,拿自己的长处和别人的短处比,是不科学的。当然,桃源县有很好的旅游发展基础,完全可以发展得更好,但现实没有。这主要是因为其过去更注重工业发展,且桃源县和酉阳县相比,有更多的选择。
  桃源县土地肥沃,耕地面积是湖南省县(市)中居于第一位,是全国重要的商品粮基地县和全省的产粮大县。2016年,它被授予“三分地养活一个人粮食高产工程”先进县,且连续十年评为“全国重点产茶县”。
  去年,桃源县规模以上工业企业数103家,酉阳34家。此外,目前桃源县贫困人口3.1万人,酉阳还有130个贫困村、13万多人尚未脱贫。酉阳属国家扶贫开发重点县,是重庆市贫困人口最多,贫困程度最深,扶贫任务最重的县。
  至于谁是陶渊明所指的“正宗”桃花源所在地,这是没有价值和意义的讨论。当然,争论方只是出于利益驱动进行炒作罢了。因为陶渊明所写的是《桃花源记》是并序体裁,这是散文和诗歌结合的体裁。我们知道,这不是新闻,文人的文章有三种可能:内容完全真实的、完全虚构的、半真半假。既然如此,讨论谁是正宗所在地,没有意义,因为这很可能是作者为逃离现实处境而虚构的意境。
  而因“酉阳桃花源是国家5A级景区,桃源县的桃花源是国家4A级景区”就认定酉阳是正宗的,桃源县是假的,也是不懂行的表现。
  要知道,桃源县2004年就是国家风景名胜区。国家风景名胜区是国务院审定发布的,要求非常严,自1982年审定发布以来,至今35年才公布9批、244处景区。
  国家5A级景区则是由国家旅游局评定,主要是根据景区的服务质量、接待能力和游客意见等指标打分,指标甚至细化到景区厕所的通风设备、景区垃圾是否做到日产日清、景区有无专用停车场等等。
  两者比较,我们发现:国家风景名胜区突出的是管理、保护和合理利用。诸如国家5A级等旅游景区的质量等级划分和评定,目的首先是开发、利用,最后才是保护。
  分析到这里,酉阳、桃源县两地“差距”也就显而易见了。首先,每个地方应因地制宜谋求发展,这本没有什么问题—无论酉阳,还是桃源县。而在财力有限背景下,集中力量干一件事,使得这方面比其他县做得更好,也在情理之中。但如果要分析两地的发展,我们还是要综合看。
  其次,国家风景名胜区和国家5A级景区的评定,不是同一单位和部门做出的,其考评景区的历史、人文、科学,还是游客服务体验,也完全不同。当然,桃源县的桃花源风景名胜区也可以在未来成功评为国家5A级景区后,于非国家重点要求保护的范畴里,借势打造出自身的特色旅游业很关键,比如江西的明月山风景名胜区,同时也是国家5A级景区。这样,在实现保护和发展中,协调演进。这一步,桃源县正在走。
  因此,未来,酉阳、桃源县两地如果都能结合自身实际,在各自轨道上不断演绎精彩,而不是整天围绕着“谁是正宗的”等无厘头炒作,让百姓在“富民兴县”中真正分享到红利,真正置身于“世外桃源”,这才是政府该干的,也才是百姓之福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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