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,宇宙在读诗

院长、物理学家、科普作者、诗人,这几个身份,李淼现在最不喜欢第一个,最喜欢最后一个。就外观而言,他像一个温和、时尚、不出格的艺术家。

作者:文∣本刊记者 李少威 发自广东珠海 图/石头 来源:南风窗 日期:2017-02-10 收藏

个人档案
李淼
李淼,1962年出生,2013年加盟中山大学,现为中山大学天文与空间科学研究院院长。
著有《超弦史话》《越弱越暗越美丽》《<三体>中的物理学》等。

  李淼是一名理论物理学家,以弦理论研究在学术界知名,现在的“正规工作”是中山大学天文与空间科学研究院院长,负责着中国探测引力波的“天琴计划”。
  总之,他干的活,没几个人能弄明白。
  没见过他的人会想,他长什么样?是不是像理论物理那般抽象?
  他有第二个身份——一名畅销科普作者,他和不同的人探讨科学,从院士、教授,到本科生,到普通大众,而现在,他的对象是9岁到12岁的孩子。
  他的第三个身份,是一名诗人。他对自己写的诗还挺有信心,一开始写古体诗,他说古体诗有格律,像物理学理论一样,严谨而性感;现在也写现代诗,原因待考。
  院长、物理学家、科普作者、诗人,这几个身份,他现在最不喜欢第一个,最喜欢最后一个。
  就外观而言,他像一个温和、时尚、不出格的艺术家。

  何谓科普
  知道李淼,起步较晚,是在刘慈欣的《三体》尚未获雨果奖,但已在科幻迷群体中被奉为中国科幻圣经的时候。
  2012年8月,李淼在微博上说《三体》中的一些物理设定有硬伤,一些《三体》迷就怂恿他写一篇文章。“突然鬼迷心窍”,真写了一篇,后来就被《科幻世界》杂志约稿,一个大系列变成了一本书——《三体中的物理学》。
  书卖得很好,但并不那么好懂,如今在李淼看来,和他想要的科普还是有距离。
  而2005年出的另一本书《超弦史话》,被认作是他从专业领域闯入科普作者行列的起点,他觉得那更不是科普。“那时候经常去美国开学术会议,想着向外界传播一些最新研究的热点,或者介绍科学家们都在想什么,就在BBS上发一些分享文章,写了一年多,到2005年才出了书。”
  去年北大出这本书的第二版,想让李淼再写一章,刷新一下内容,李淼没写。“因为它不够科普,所以它不会好卖。”
  “好卖”意味着更好的传播效果,意味着工作更有价值,是一件值得探索的事情。
  “最近5年,写作理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”李淼说,“5年前我在一场演讲里说,科普传播,第一要做到严谨、准确,第二是通俗、易懂,第三是有趣和故事性。现在我看这个排序完全是错的,应当倒着来,有趣和故事性放在第一位,第二位是通俗易懂,第三位才是严谨和准确。”
  今年1月份他又出了一本书,《给孩子讲量子力学》。我有点愕然,关于量子力学,他在《三体中的物理学》里多有涉及,但说实话,我只能读懂很小的一部分。所以我问:“孩子,在年龄上怎么定义?”
  “这个问题非常重要。”李淼说,是9岁到12岁的孩子。“这本书是按照少儿科普类出的,但我希望成年人也会喜欢它。”看来,他现在已经达致他对科普写作的新要求,一个物理学家,和小学生实现了思维对接。
  “以前会觉得,如果我想让你看到一只猫,你却看到了一条鱼,那多失败!”而现在他不这么想了。“其实科普不是为了让人知道你在做什么,而是一种知识服务。”

  知识服务
  当代西方科学在源头上可以追溯至古希腊,而以日渐增大的加速度进行知识积累,是在文艺复兴以后,经过漫长而激烈的生死斗争,科学才摆脱宗教的压制,科学的理性权威取代了宗教的统治性权威。而在中国,科学作为一种观察世界的方式,来得更晚。
  我不由得从更高的高度去揣测他:他有没有一种理想主义的播火情结?毕竟,他1989年到1990年在欧洲留学,而这一代的留学生,很多人是准备着要回来振聋发聩的。
  “没有。”很干脆,李淼说,改造社会的理想,70年代末80年代初在北大读书时是有的,当时每个人都在讨论这个东西,读了研究生之后,慢慢成熟起来,就都扔掉了,转变为“改造自己”。“改造社会是什么人干的呢?比如说美国的特朗普吧,看他的言论和行事有点这个倾向,但最终应该也没那么严重。”
  他认为,做科普,是在对人进行“概念升级”,并不是一件很特别的事情。“一开始什么也不懂,受教育以后学会文字、学会阅读、学会写作,背诵九九乘法表,做一点运算,再学点化学、物理、生物,就是随着正常的受教育进程,不断向前推进,进行概念上的升级。”
  “概念升级”在社会上有特定的对象,简单说是那些爱学习的人。科学谣言,无论在中国还是西方社会,都一样大行其道,“推特、脸谱上,一样谣言满天飞”。但李淼认为,科普的首要目标不是驱逐谣言,而是为需要的人提供有价值的知识服务。
  在为《那些年我们信过的谣言》这本书写序时,李淼说:“科学不是鸡汤,但它更有价值。”
  有价值、服务,当然就需要付费,李淼从不回避这一问题。他曾对一家媒体说,自己现在写一个字2元钱。而对我,他提到他在“博雅小学堂”和“喜马拉雅”的节目,以及被拉进一些科普微信群去讲课,“那都是收费的”。“其实,在杂志上写文章,出版书籍,都属于收费。”
  既然是收费服务,那就必须让付费者听得懂,否则,“别人会骂你”。
  不谈抱负,李淼说,自己没有改变他人的想法,也不是在尽力让别人活得惬意,而是更关注自己过得是否快乐。
  然而说起科普现状的时候,他又会惋惜于现在国内畅销的科普书籍大多是外国作者所写。“科普畅销书,排在第一位的当然是霍金的《时间简史》,后面有一本是中国人写的,叫《上帝掷骰子吗》,前面清一色全是翻译的著作。”他又说,科普是为了继承上万年的人类知识积累。
  话语揭示潜意识,那么,这算不算一种抱负?

  咖啡和颈椎
  和李淼相见,是在中山大学珠海校区的天文与空间科学研究院。这层楼有一间咖啡室,两面落地玻璃,正对着室外湖山,还有浩渺高天。
  咖啡室是按他的要求设置的,他习惯于用咖啡让自己保持头脑清醒。他喜欢在社会上的咖啡厅里写作,那里不那么安静,也不那么嘈杂,环境正好。许多写作者对安静有苛求,而李淼则感到,类似于“闭关”的写作是不科学的。“你可能是在着急赶进度,赶出来的东西往往不会好。”
  谈话的时候,他不断变换姿势。“颈椎不好了,一个姿势保持时间长了就难受。”
  因为颈椎问题,他提出了辞职,打算不当院长了。不过校长没有批准,让他早点去看医生。“我想他是怀疑我在找借口。”当了院长,事务纷繁,经常来往于广州和珠海两地去开会,而且没有时间读书,“这一年多来读书的时间越来越少了”。“我腾出精力的话,就是多做一点科普。”
  55岁,就规律而言已经过了科学研究的黄金时代,李淼想通过科普影响更多的人。在他看来,这个世界上有三种权力:权力、财力和影响力。
  “那么,辞职是因为你把影响力看得比院长的权力更重?”“不,院长是一个服务者,不是一种权力,他是高管,但连CEO都不是。”
  我接着问:“那么,如果你成功辞职,摆脱了各种会议……”
  他幽默地打断了我:“我再强调一下,是因为颈椎。”

  诗 人
  李淼这一代人,尤其是科研工作人员,多少都受到过陈景润的故事的影响。不修边幅、家境清寒、条件简陋、深度近视眼镜、性格乖僻、智商高而情商低,这是经典的科学家形象。早年的李淼并不那么爱说话、不注重衣着,多少也显得有点儿“经典”味道。
  大约是2013年,有个读者说,李老师你要减减肥,否则形象不好看。李淼就开始减肥,练了一身肌肉。减肥成功之后进到某名牌服饰商店,把一件衬衣穿在身上,他一下子觉得自己“以前都白活了”。
  “28岁以前没有发福的时候没钱买衣服,发福之后不配穿衣服,直到过了50岁才知道生活可以有另一重境界。”于是这位理论物理学家、哲学博士、作家、诗人,又多了一个身份——时尚达人。有时他还会在专栏里纵论时尚,比如《没有几十双高跟鞋的女子,不足以谈时尚》。
  不可否认,时尚优雅的外表是这位“网红”科学家受欢迎的一个侧面原因。一个科学家,可以过得那么精致、惬意,也会吸引一部分人去接触科学知识。科学本身的魅力和科学家形象的魅力结合,让人们对科研工作者的想象脱离了“经典形象”。
  李淼说,这“有可能”。他没有完全同意,我发现两个小时的采访中,他几乎没有对我的任何观点表示过完全赞同,除了这一个:“无论科普做得多好,时间一长,它也是一些陈旧的知识。”
  “对对对。”他说,“如果真要说我会对社会有什么影响的话,那就是退休后写几本好书出来,几百年之后还有人读,这是真正的宏大理想,我还是有的。但科普著作可能吗?不可能。”
  所以,他准备好好写诗。
  《三体》中写到,三体人为了干扰人类科学进步,将一个被刻写了复杂的智能程序的质子二维展开,包裹着整个地球,通过调节透明度,让  科学家们误以为几乎恒定不变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强度在不断变化,就像宇宙在眨眼睛。
  而美丽的科学,就像宇宙在读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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